留在方言中的古汉字
雷贤淇
刊登于《銮风》
有些汉字今天不用了，却以同义的另一个字或词代替。也有一些字，今天还在用，但意思和用法变多了！有些汉字的意思今天不用了，但在方言中还在用。我们来看看这类字。
走，象形字。古今字义和字形都有别。甲金篆文都像人摇摆着双臂在跑。西周金文以后，人下再加部件“止”，表示用脚在跑，表义更明确。整个字像人双腿快跑时，前后摆动着手臂形。“走”本义为跑或奔跑。古义“走”，相当于今天的“跑”。《释名·释姿容》：“徐行曰步，疾行曰趋，疾趋曰走。”《说文》：“走，趋也。”走，引申为步行、行走；运行；移动、挪动；离开、去；死亡、往生；来往、往来；通过；漏出、泄露；改变或失去原样；经过；趋向、走向等。与“走”所组成的字多与行走、脚移动有关，多数为动词如：赶、超、越、赴、趋、趟、趁等。《韩非子·五蠹》：“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其中的“兔走”就是兔子奔跑的意思。今天的“走”相当于甲骨文的“步”，即步行，或用两只脚行走。
如今，“走”的本义“跑或奔跑”已经失传，但还留在方言中。比如：你快跑哇！古田话“nüh keh cau loh！汝快走咯”。闽南话“赶快走/跑”(kuánn-kuài tsáu / pháu)；“赶紧走”（kuánn-kín tsáu）。“快点跑”的粤语是“快啲走faai3 di1 zau2”或“快啲走啦faai3 di1 zau2 laa1”。古田话、闽南话和粤语的“跑”都用“走”。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金马仑教书。校长常常会叫学生“不要走，慢慢行！”我听得满头雾水，后来我问同事，才知道校长是要学生“不要跑，慢慢走”！校长用的正是古汉字“走”的本义！
食，甲金篆文上部的部件如“A”形，是盖子；下部为容器，盛放食物，有的字形在容器边加点，表示食物溢出或表示蒸汽的小点。今天的食字，上方是撇捺点，由甲金篆文“食”的盖子演变而来。盛食物的容器，则演变成“艮gèn”。
食”字本义指食物，也指张嘴吃饭的意思。引申为喂养、俸禄、吞没、背弃、日食、月食等。“食”也用作部首，若在字的左边，则简化为“饣”。含“食物、饮食”义的字，常带有部首食或饣，如饭、饱、饮、饥、饪、饿、饷、馒、餐、餂（舔）、饕、餮（tiè贪食）等。与“食”组合词语比较多：食不甘味、食不果腹、食古不化、食量、食疗、食料、食品、食谱、食堂、食物、食言、食盐、食用、食欲、食之无味、食指、食指大动；饥不择食、锦衣玉食、冷食、美食、熟食、衣食父母、饮食等。用例：君子谋道不谋食——《论语·卫灵公》；《易·丰》：日中则昃（zè偏西）），月盈则食。
“食”“喫”和“吃”在中文里都表示“把食物嚼烂了吞下，即to eat”。古汉语文“食”用的更广泛，可以指食物、食品、饮食等。“吃”，本义口吃，即说话结结巴巴。《说文》：吃，言蹇jiǎn难也。战国时代才有“吃”字。后来“吃”字被假借来表示动词义的进食，取代了原意为进食的“喫”字。“吃”在华语中更口语化，如：吃饭、吃东西、吃饱了等。
毛，象形字，见图三。像弯弯曲曲的毛发之形，特别是金文更像飞禽的羽毛。毛，本义指毛发。《说文》：“眉发之属及兽毛也。象形。”可见古代的“毛”也特指头发。《左传·僖公二十二年》：“不禽二毛。”“禽”就是“擒”的古字；“二毛”是指头发华白的老人。这里的“毛”就指头发。毛，其中一个引申义为“没有”。《汉语大词典》：毛，无。《汉语大字典》（第二版）：毛，无；没有。《后汉书•冯衍传上》：“饥者毛食，寒者裸跣xiǎn。”原意是：“饥饿的人没有饭吃，寒冷者露体赤脚。”“没有”义的“毛”，现汉已不再用，只能在文献中找到。
方言中，毛和冇都含“没有”义。古田话、闽南话等至今还在用“毛”，如：毛食；毛去；毛听；毛钱；毛嫌；毛贪；毛要紧；毛钱买；毛办法；毛奈何；毛天地咯；眠毛睏，食毛饱（没睡觉，吃不饱）；毛食毛xung（没吃没穿）；毛脚毛手（没脚没手。注：和华语的“毛手毛脚”有别）；争来争去毛输赢等。《福州山歌正传·十可怜》：“自家毛食毛要紧，大男女小啼昂昂”（自己没得吃不要紧，家中大男小女在哭哭啼啼）。
“冇”粤语义为“没有”，但古田话“冇”，音pang，却义为里头空心的，如：“这西瓜又轻又冇。（义为西瓜不重，拍时声音很空——西瓜太熟了。”；“冇稻养鸭母（空的稻谷养母鸭），鸭母生蛋deng主人（母鸭生蛋还主人）。”此外古田话聊天也用“冇讲”（pang ngong）或“攀讲”（pan ngong）。
困，会意字。甲篆文字形，从囗（wéi），像房的四壁。屋里无人居住，里边长满了树木杂草。可会树木生长的空间狭窄，难以生长。困，本义是被围的树木难以成长。引申为围困、艰难、困难、困境、困乏、睡觉、疲乏、窘迫、困窘、贫穷、匮乏、短缺等。
“睏”形声字。从目困声。睏，义为因过度疲劳而眼皮下垂、昏昏欲睡的状态。“睏”动词义为想睡、睡觉。《现规4》：“困，疲乏得想睡觉。”《现汉7》：“5）疲乏想睡。6）（方言）（动词）睡。”《老残游记·第五回》：“我睏在大门旁边南屋里，你老有事，来招呼我罢！”再如：你爱睏就先睏；睏得目都睁不开；睏眠；睏一会儿；刚才睏了一会儿，不太睏了。天不早了，你睏一会儿吧！都半夜了，我毫无睏意。
睏，古田话kong和闽南话khùn，是动词义睡。睏眠，古田话（kong ming）闽南话khùn-bîn义为睡觉。去睡，古田话（queh kong）闽南话khì-khùn。爱睏（爱睡或想睡），古田话ooi kong闽南话ài-khùn。其他古田话如：睏一眠（kong suek ming）即“睡一觉”。Nguai seng kong（我先睡）。睏到天光（kong gau tian guong）睡到天亮。Nguai jin cung loh, nguai seng queh kong（我很爱睡了，我先去睡）。
今天“睏”“困”二字精简为“困”，因此，本文中的“睏”都可以改成“困”。现代汉语今天多用“睡”“睡觉”，方言还在用“困”。
目，象形字。甲骨文像人的眼睛，为了突出眼珠，一般把眼珠写得超出眼眶。目，本义指眼睛。可引申为看、孔眼、标题、条目、头目、名称等义。《说文》：“目，人眼，象形。”从“目”取义的字多与眼的动作有关，如：睹、盯、瞪、盹、看、见（見）、瞄、盼、瞥等。与“目”组合的词多有书面语的色彩，如：目标、目不忍睹、目不识丁、目瞪口呆、目的地、目睹、目光、目光短浅、目光炯炯、目光远大、目击者、目录、目前、目送；慈眉善目、触目心惊、耳聪目明、耳目、耳目一新、反目成仇、刮目相看、光彩夺目、过目、举目无亲、历历在目、琳琅满目、盲目、眉目、眉目传情、眉清目秀、面目、面目全非、名目、明目、瞑目、怒目、赏心悦目、拭目以待、鼠目寸光、头晕目眩、显目、醒目、炫目、掩人耳目、引人注目、有目共睹、鱼目混珠、众目睽睽、瞩目、注目等。用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宋代苏轼的《题西林壁》
先秦时期多用“目”，两汉以后，用眼逐渐多起来。古田话和闽南话等方言，也像先秦的人用“目”，如：眼睛，方言用“目睭”，古田话读mikjiu闽南话bàk-tsiu。大眼睛，古田话大目duai mek闽南话tuā-bàk。伤眼睛，古田话süeng mikjiu闽南话損目睭sún-bàk-tsiu。其他古田话的叫法：眼球mikjuning；眼泪mekzek；目前mekjien；目涟涟meklianlian（眼泪不断地流下）；眉毛mikjiumo；蔑视他，古田话叫momekmong（毛目望）。《福州山歌正传·十心酸》：“第二心酸苦心头，思量爹娘目汁流。”《福州山歌正传·二十思量》：“十五思量毛赌钱，想起目汁挂目乾。”（目乾即眼眶里）。闽南语：1）一目甘蔗tsit bàk kam-tsià (一节甘蔗)。2）拄才出大日，目��仔就落大雨。Tú tsiah tshut-tuā-jit, bàk-nih-á tō loh tuā-hōo. （刚刚大晴天，一下子就下大雨。)
今天的华语文中较多用“眼”“眼睛”，不用“目”，如：“眼不见，心不烦。”；“眼看手不动”。唐韩愈《月蚀诗效玉川子作》：“念此日月者，为天之眼睛。”
还有好多古字留在方言中。也有好多方言字，华文中找不到。有很多方言无法用字、词表达。我们的下一代，一般都不会讲方言了。我四个女儿和外孙全部讲华语。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鼓吹讲华语的结果。若我们的子孙都不会讲方言，方言很快就要失传了！我也不知道这篇文章方言部分有多少人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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