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畲族Shēzú
雷贤淇（马来西亚南京大学中文硕士班第五届校友）
小时候，我们这班小屁孩，晚饭后，最喜欢听爷爷、三伯公和其他大人们，在三伯公屋前闲谈，这是他们晚间唯一的娱乐。当时无电视，没手机。我特别喜欢听他们讲来番（来马来亚）、开荒和唐山的故事。他们讲从唐山来番边，坐船过七洲洋（南中国海）七日七夜的苦况；在中国逃避土匪的故事；挑担子的故事……他们常讲的“山哈”一词当时始终不明白，也不敢问。
还有一个我最喜欢听的故事，就是“狗头种”的故事。爷爷、奶奶、姑婆和父亲都讲过。
话说高辛王受敌，大王出榜，谁能败敌，将三公主许配给他。有狗请缨上阵，败敌。王说你是狗，公主怎么能嫁给你？狗将军说将它放在盘里，盖上大钟，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他变为人，就可迎娶公主了。高辛王便照所建议的做了。公主好奇，也心软，疼惜未来的夫婿挨饿受苦，还差几天，就开钟，狗将军只剩狗头未变人形。公主守约，依旧嫁给狗头将军，生三子一女。大儿出生放在盘里，故姓盘。次子出生，放在篮里，故姓蓝。三子出生，雷声大作，就姓雷了。女儿招婿颍川郡的“国勇侯”钟智深，故姓钟。
这就是传说中畲族的来源，也是畲族四姓的由来。
这狗将军名叫盘瓠，和公主被尊为畲族始祖，还被奉为图腾崇拜。公主还被奉为宇宙女神，又称凤凰神，畲族妇女头上的“凤凰髻”源于此。
我向来不知自己是畲族。一直到募捐队伍来我家，送来图一的《给海外侨胞的一封信》，我发现了新大陆，原来我们雷家是畲族人！
得知后，最失落的是我第二的女儿。怎么我们是中国的少数民族？我安慰说，其实没什么嘛，我们是中国的“沙盖”（sakai）也很好哇！中国政府特别照顾少数民族，可多生养，进大学分数也比他族低些。
我马上“谷歌”一下，原来爷爷、三伯公和姑婆口中的“山哈”，就是畲族的旧名！畲族自称“山哈”或“山达”。“哈”“达”，畲语义为“客人”。“山哈”即指山里人或居住山里的客人。这个名称不见史书记载，但在畲族民间却普遍流传。
畬早在甲骨文就有了(图一A)。“畲”字来源于“畬”字。畲和畬相似。畲族的畲，从佘从田。畬，从余从田。畲畬都读shē，畬另一音为yú。据王本兴著《甲骨文读本》：“畬，甲骨文从田，像田亩之形；上部字形像从田上长出的某种农作物之形。可会意开垦的田亩长出农作物。”《说文》：“畬yú，三岁治田也。”
另据vivicidt.com：“畲”是“畬”的异体字。篆文畬，余，尖顶茅屋，临时居所；田，庄稼地，表示住在田间简易的茅屋里。有的篆文写成左右结构。造字本义：动词，将简易的临时居所搭建在田间或山上，直接在劳动场所起居，简单地在荒山上刀耕火种，粗放种植。
现代汉语里，畲是我们畲族专用字！《现汉7》“畲族”：我国少数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福建、浙江、江西、广东、安徽。
据雷弯山教授编著《畲族源流研究》第69页：畲，上面的“人”字，是搭草寮的人字架；中间“示”字，表示这个古老民族人民；下面的“田”字，有三层含义，第一表示这个古老民族不是游牧民族，而是靠游耕为生存手段的民族；第二表示这个古老民族迁徙到哪里，就在荒无人烟的山坳里、山坡上，用草木搭寮安下家，开始烧畲、垦畲、种畲；第三表示这个古老民族受压迫数千年，如今实现民族平等，成为中国大家庭中的一员。第70页，畲，是“刀耕火种”土著民的称谓。
更妙和更光荣的是畲族的这个族名，还是由国家设专案小组定名的，请看图二。
据《百度百科》畲族是中国人口较少的少数民族之一，据《2021中国统计年鉴》，畲族总人口为746385人，其中男性403516人，女性342869人，分布在闽、浙、赣、粤、黔、皖、湘七省80多个县（市）内的部分山区，其中90%以上居住在福建、浙江广大山区。
畲族祖地是广东潮州。畲族的发源地，各地畲族都传说祖籍是广东潮州凤凰山。唐代，居住在福建、广东、江西三省交界地区的闽南、潮汕等地，包括畲族先民在内的少数民族被泛称为“蛮”“蛮僚”“峒蛮”或“峒僚”。南宋末年，史书上开始出现“畲民”和“拳民”的族称。至清代时，多数畲族族人已被汉化，成为潮汕人和客家人的构成成分之一。
据《说文》：“蛮，南蛮也。”蛮，从亦，从“虫”。义为野蛮人，未开化的人(barbarians)。“蛮”也指中国古代称南方各族：蛮荒。可见当时南方人被视为未开化的野蛮人居地。含歧视义。
网上和手头的资料也显示，畲族每年农历的三月三日庆祝“三月三”，或“乌饭节”又叫“对歌节”。据石奕龙、张实主编《畲族：福建罗源县八井村调查》：“汉族的春节并不是非常重要的节日，对于畲族来说，‘三月三’才是重要的传统节日。”这是畲民的传统习俗，距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在这节期，家家户户做乌米饭、吃乌米饭、赠乌米饭为节日载体。还有畲民盛装、设长桌宴、品美食、唱畲歌、跳畲舞等。接着以落寮盘歌、畲族歌会作为节日活动内容，主要是以对歌择偶的方式呈现，寻找彼此中意的对象；也以缅怀祖先、准备春耕、预祝丰收和祈求幸福，作为节日核心精神，蕴含着丰富的畲族传统文化内涵。
我手头有父亲雷仕耀留下的手抄本，《畲族山歌正传•十送郎》，图三为其中的第一部分。
近来的三月三不再以对歌择偶为主轴，节目多元化了，加进畲族文化展演、服饰设计比赛、畲族传统彩带编织工艺、民歌演唱、畲族舞蹈、茶艺等元素，成为畲族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民族文化活动。进而促进旅游，搞活经济。
这么重要的节日，作为大马畲族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从来没庆祝，也没听过爷爷提起。
畲族有自己的语言，但我们都不会讲。爷爷、奶奶，三伯公和姑婆，以及村内其他雷姓畲族全讲古田话。曼绒雷氏宗亲会虽全为畲族，也没一个会讲畲话。曼绒的雷氏畲族人也从不穿畲族的服装。我们都自动汉化了！我们畲族没有本民族文字，通用华文。
可惜的是，我从未回祖先的故乡，也不能亲身体验三月三。还好其他兄弟都回了。他们回时，我恰好在大学教书，不能抽身。安慰的是，高祖父和曾祖母的墓也建好了。回想当年曾祖母过世，连棺木都没有，就草草埋了！真不是味道！高祖父是第六房的子孙。
雷姓畲族先民，在实兆远也是垦民之一。以1910年开始开发的老家二条路为例，垦荒的雷姓畲民有：雷端赐；雷端仕；雷端记和他的儿子贤木、贤官、贤宝三兄弟；雷端云；雷端埔、端汝兄弟；雷尤溪和我曾祖父雷增金一家，总共七家。
我曾祖父带五男一女同来，五个儿子是仲阳、国盛（仁口）、国唐、我爷爷国枇（日裨）和日培。次子仲阳过后转去海南发展。中国乡下只剩曾祖母和大儿子日赐。四伯公国唐、六叔公日培和大姑珠娇一家，后来从实兆远搬去泰国南部。三伯公国盛和姑婆的家，跟我们相邻居住。我父亲仕耀来番时才五岁，大姑珠娇还抱在怀里。我雷贤淇生于马来亚，是第四代，今天我们雷家第六代已有很多人了。
曾祖父埋葬在二条路的曼绒中华公会墓园，和方鲍参一样是在大路边的第一排。方鲍参是1903年，带领363垦民来实兆远开垦的其中一个领导者。这是唯一的一次通过卫理公会，去中国招募的垦民，他们分两批抵达。
雷端记的长子贤容在诗巫，女儿珠娇过后移居吉隆坡。后来，端记带着两个幼儿贤宾和贤宙回唐山不来了。端记还有个叔叔国许在哲仁新村。
其实，历史上，特别是1930年代，曾有三千多人从实兆远移民去柔佛的永平和泰国南部的那汶（Na Bon）、曾里（Chandee）等地，因他们已无法在实兆远找生活，也不能获得耕地。今天那汶和曾里被称为泰国的小福州，而泰国中部的罗勇“小古田”。
和其他福州人一样，雷姓畲民大量来曼绒县的日期都在1903年之后，特别是在1910年至1920年橡胶好价时期。比如爱大华和闽人匡都在1918年开辟，同时通过“客头”去中国福建福州十邑招募农工。此外，二条路、三条路（格尼市）、四条路（之后被令搬空）、五条路、六条路（之后被令搬空）、七条路（爱大华）……村民几乎都是福州人，因此实兆远得了“小福州”的称号。
据图一的信，梅坪村溪源里雷姓畲族人住海外的有千多人，相信多半都住在马来西亚和泰国。更妙的是中国村内的村民反而少过移去海外的人。曼绒县的雷姓畲民几乎全来自梅坪村，爱大华和哲仁新村比较多些。
马来西亚的华都牙也（Batu Gajah）和马六甲（Melaka）都有畲族雷氏宗亲会，他们主要来自福建南安。
砂拉越（Sarawak）的诗巫（Sibu），被称为“新福州”，也有好多雷姓畲民。诗巫也是福州人开垦的，是由黄乃裳发起，他是闽清人，所以“新福州”闽清人较多。首批72垦民于1901年抵达，至1902年总共来了1118垦民。
我和华都牙也雷氏宗亲会的会长雷丰耀估计，在马来西亚的雷姓畲民超过一万人。
从初始来马起，大家都选择适合的宝地居住。今天还一样，都散居全马，以及世界各地，寻找理想的宜居地。我二条路老家只剩我大姐一人住着，我叔叔家全空了。姑婆的家也只剩一个孙子慈宝住着，邻居的三伯公和堂叔的家也全空了！
当年在老家，爷爷兄妹和堂表兄弟都聚居一处，加起来总共百多人，现只剩我大姐和慈宝！其他都分散全国和世界各地。他们离去，当时主要有三个原因：一、去外地开新的种植园；二、是去外地做工、任职、做生意，特别是包点生意；三、嫁到外地去了。
最后，不论中国祖先的家乡或大马的畲族，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即使没被逼，也都难逃被慢慢融合到人数众多的汉族群体中，只是时间的问题。
有些族群，虽保留民族服装，也只在节日或特别的场合才穿，日常生活中的服装却世界化了。
自己族群的语言、文字、习俗、文化和特征等，该如何保留，使之不被融合到多数族群或世界人类文明的大海中呢？
参考文献
1. 雷弯山编著《畲族源流研究》。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16
2. 流沙河著《文字侦探》。北京：新星出版社，2011。
3. 石一龙、张实主编《畲族：福建罗源县八井村调查》。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2005
4. 王本兴编著《甲骨文 读本》（上中下）。北京：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2019。
5. （汉）许慎撰；思履主编《说文解字》。北京：北京联合出版社，2014。
6. （汉）许慎著；班吉庆、王剑、王华宝校点《说文解字校订本》。南京：凤凰出版社，2004。
7. 各类网站
作者：雷贤淇
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硕士
前华文小学老师和校长
前吉隆坡大学，海洋工程工艺系（UniKL MIMET），华文科主任和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