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贤淇
本文的题目是我小时候常听到的一句话。这是一句古田话,相信其他方言也有这样的讲法,义为“穿着白衣白裤或洁白衣裤的人,他们若不是学校的老师,那就是办公室的文员”。这话含褒义。当时的家长也鼓励子女们勤读书,将来也向这方面发展。(注:老师古田话叫先生;古田话财库,不是指积存钱财的仓库,而是财政等各类文员。)
那年代,人们不重视、不鼓励孩子去干体力劳动的工作,甚至看轻体力劳动,而看重、尊敬办公室里的文员和老师。这些文员和老师穿着白衣白裤,或干净的衣裤,脚着皮鞋,甚至打着领带,干着不需要风吹雨打日晒的工作。还有一份固定的薪水。有的退休后,可一次过拿一份相当丰厚的养老金;有的拿了恩俸金,还有每月的退休金可拿。他们过的是衣食无忧的生活。
当年体力劳动者,汗流浃背地在烈日下,干着粗重甚至危险的活,工作不稳定,工钱少,常常三餐不保。割胶的工作也不简单,要起早摸黑,头戴煤油灯去割胶。接着收胶,载回胶汁,做胶片,较胶片,晒胶片等一系列程序,弄得人精疲力尽。
我住实兆远的二条路新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村里除了杂货店、咖啡店、理发店、脚踏车修理店等小生意,从开始至今都没有任何轻重工业。当时家家户户的子女都在家里帮忙父母干农活,较少离乡背井到外头打工。大多数家中的生活还是很苦。
若家中有橡胶园的,(古田话橡胶园叫“树奶芭”简称“芭”)就是小园主(芭主)或老板。他们的园最初是当时英政府分的,只需交些附加费用。他们的生活就不错。我老爸是第三代,我爷爷或曾祖父那一代,的确有好多都分到芭。若芭主的芭多到自己割不完,就请没芭的割胶工人来帮忙割,工人赚工钱。
村民子女若学业成绩不错的,就东挪西借,辛辛苦苦地让子女升大学,这是“再穷不能穷教育”,要子女穿“白裳白裤”的最好写照。借钱要还,父母就多拿几段芭,割胶赚工钱还债,他们的工作常常超过12小时。村里只有少数的家庭有能力送子女到城里升大学。不想割胶或没芭的村民,就拿别人刚翻种的树奶芭来种西瓜、烟草或蔬菜等,当个农民。这些工除了全家出动工作,有时还要请些散工帮忙。
当时翻种橡胶树可向橡胶翻种局申请翻种金、新树苗、肥料等,还有翻种金好拿。因这些芭都是刚翻种的胶园,农民一般得跟芭主谈妥条件后,才开始种。一般其中一个条件是,包锄去新种橡胶树周围的草。有的知道某家要翻种,就来包挖老树,卖树桐粗枝,当时家家户户烧柴没有煤气,树桐倒容易卖出。中小树枝任由村民拿回去当柴火,没人要的小树枝、树头和野草才烧掉。犁了几遍地,树根也拾干净,烧干净了,才开始种西瓜、烟草和蔬菜等。新的橡胶树苗来了,芭主就开始种新树苗,干不完的才请人帮忙。然后农民继续种他的农作物。
他们每茬一般种同样的农作物,比如:这茬一整芭都种西瓜(当时的西瓜也选在节日前后大量生产,特别是穆斯林开始封斋时比较畅销)。下一茬整芭种烟草,再下轮种茄子或长豆或黄瓜等等。若橡胶树还小,连橡胶树的周围也种上;橡胶树大些了,就在两行胶树中间种。直到胶树长大到只能在两行胶树中间种一行香蕉为止。香蕉收成了才把地还给园主。
我爷爷是菜农,跟上述农民不同。他纯种菜,种植各种不同的蔬菜,不种烟草、西瓜等大规模种植农作物。有的蔬菜要在节庆时才出产,如芹菜当时只在华人的节日如中秋节时才有得吃,不像今天随时都有。他也一样种在刚翻种的橡胶园中。爷爷的种菜方式很传统,即不打农药,即使打农药也是另一种植物的汁,连化肥也不放(当时化肥还没有生产),全部是有机肥料。
爷爷种的蔬菜特别好吃。我们堂表兄弟姐妹最喜欢吃的是爷爷种的地瓜和黄瓜。奶奶包苦瓜时,我们这群小屁孩帮忙拿纸。爷爷种的菜,种类多,每样菜的规模不大,时常有菜卖,菜价贵贱,影响不大。大规模种农作物要靠天吃饭,天气的好坏,直接影响着收成。农作物的价钱也起伏不定,若收成时恰巧价钱不好,就亏到血本无归,反而欠一屁股债!可真是“种地真叫苦,累折腰筋骨,谁干谁犯虎”。
时过境迁,今天几乎没人种橡胶,全改种油棕树了,而且也不准种烟草了。年轻人也全四散到各大城市或到国外找工作了,在外面安家落户。家里只留下老人,连小孩也少了。我的父母和我兄弟姐妹,当年都是割胶工人,我们没有自己的胶园。特别是老爸心脏不好,常常不能割胶。新的橡胶树胶汁多,计算工钱的方法是三七分,即工人分得30%,70%归老板。新树割一天要休息一天,以长期算也不好赚。老树四六分。再老的树倒反向上割,也向下割,工钱对半分。
清晨下雨不能割胶,雨季也常常不能出工。雨后树身湿漉不能割,橡胶树落叶不能割,最倒霉的是胶树全割完了,却来了一场大雨,胶汁来不及收集,全被水冲走了,一分钱也赚不到,白忙活一天!长期算,一年割不到几天橡胶。
一般工人一天割一芭,即三英亩,一英亩有170至180棵树。一芭有510棵到540棵树。我们家十口人,所以老妈拿两芭,老妈七早八早先去割,收胶汁由我们弟弟、姐姐或妹妹负责。当时卖胶片的日子是每周的星期四。这天我们会去以烘胶片赚钱的烘房,算胶片,秤胶片,然后载去老板指定的店里卖。傍晚就去老板家拿工钱。这是我们一个星期里最有钱的一天。
橡胶树落叶,不能割胶,是我们最苦的日子。这段时间,我们一家十口人穷得揭不开锅。爸妈常叫我去胶园老板的家借钱过日,次数多了老板也不乐意。鱼和肉休想,米难赊;看病无钱,苦呵呵!我学费当然也成问题了!
当年我在南华独中读书,因老爸要我去独中读,二是小六考试不好,不能上国民型中学。学费多半是靠我割胶赚来的。老妈向老板多拿一芭,由我一人包割。大清早我踏着脚踏车冲进胶园割一芭,即三英亩五百多棵橡胶树,胶汁由父母或弟弟或姐妹去收。我就冲着回家,稍着准备踏着脚踏车赶去南华独中上课。当时独中是早上九点才上课。一天要踏二十多公里路。
放学回家还要挑着猪粮去喂猪,猪粮吃完了还要煮猪粮。当时店里没有完整的猪粮卖,要自己准备,店里只能买到椰粕。猪粮主要是香蕉收成了留下的树干,番薯叶连藤(今天番薯叶是人们的一道好菜)、水芋头叶和草藤(一种野生蔓草)。去别人的园里砍香蕉树,有时还会被错怪是来偷砍他的香蕉!这些猪食材先要切细了才煮,这些工作主要是我负责。
我中学时代每天割胶、上学、养猪,忙得团团转。有时赶完作业练习已半夜,睡一阵,赶着去割胶,苦不堪言,但我的学业成绩还算不错,多半第一或前五名。当时家中兄弟姐妹只有我一个人坚持要上中学。哥哥不想读书,去外面学手艺,姐姐妹妹读完小学,就没钱上中学了。
雨季时有一天,我被班主任魏锦华老师叫进办公室。查明我交不上学费是因割不到胶的原因后,班主任老师二话不说,帮我先垫着。我卖了猪马上还给老师。过后,陈扬炎校长也知道我的家境,帮我申请到王叔金奖助学金,减轻我的经济压力。中学没毕业魏老师就离职了,过后再也联系不上魏老师,太可惜了!
割胶工人苦,雨天雨季落叶没得割;菜农苦,除了看天气,菜价波动大。这就是当时家长不鼓励干体力劳动、干农活的原因。时过境迁,今天大马几乎没人种橡胶,全部改种油棕。职业分工更细,穿白裳白裤的,不一定是先生或财库。穿白衣白裤的,可能是在某厂子里工作的工人,连冷气也是过滤的新鲜干净的空气。总之,穿白裳白裤的人,工作上五花八门,说不完道不尽。
干体力劳动的,也不一定就是在烈日下干活。仓库、工厂等的体力活,也不一定都在烈日下。简言之,干体力活、粗活、脏活的工作地点各不相同,而且好多被机械代替了。他们的工作也一样有保障。
职业不分贵贱,只有人品才有分三六九等。今天“白裳白裤,不是先生就是财库”这种说法不全对。白裳白裤可说是白领阶级的代表,但也不一定对。我们不能从衣着看出人的职业和工作性质。然而“知识就是力量”,是铁一般的事实,包括书本、体力劳动等各种各样的知识。
因此书是一定要读的,体力劳动的知识都不可少。知识让我们站得高,看得远,不易受骗,脱离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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