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戈谈起

  从戈谈起

雷贤淇

刊登于《雨花石5》

 

        图一的“戈”属象形字，是古代的一种冷兵器，盛行于商至战国时期，秦以后逐渐消失。据《说文》：“戈，平头戟也。从弋yì，一橫之”甲骨文的“戈”字特像原物件。“戈”至今仍然被列为通用规范汉字的一级常用字。构字能力相当强，以“戈”为部件构成的字词有：戉（钺）yuè、戊wù、戌xū、戍shù、戎róng、成、戒、伐、划、哉、戟、或、我、找、贼、战、戚、戛、戳、戮、戢、戗、戕、戋（戔）、盏、载、戴、裁、栽、纖（纤）、戏（戲），等等。含“戈”的成语、谚语都与战争有关联：大动干戈、反戈一击、化干戈为玉帛、金戈铁马、解甲倒戈、抛戈卸甲、枕戈待旦、止戈兴仁等。

妙的是，含部件“戈”的字不全是古代的兵器“戈”，有的是“戈”，有的非“戈”，是另一种兵器。现在先谈谈“真戈”的字，后面再谈“非戈”字。

 

含“真戈“的字

      戋cán；jiān，会意字。繁体字“戔”，规范字“戋”。甲骨文“戋”，从二戈，一正戈，一倒戈，像两“戈”相向，都像兵器“戈”的原物件。小篆的“戋”和繁体字的“戔”相似。“戋”表示两戈相交、兵刃相接、双方以戈对打之意。“戋”是“战”（戰）与“残”（殘）的初文。朱骏声也说：“戔，即残字之古文。”可引申为残余、细小、伤害、残忍、残缺等义。以“戔”作声符兼义符的字有：残、钱、饯、浅、栈、线、贱、践、盏、笺等。与“戋”组合的词有：戋戋、戋余、戋夫、戋帛、戋戋琐琐等。《说文》：“戔，贼也。从二戈。（注：贼指作乱叛国危害人民的人。）《周书》曰：‘戔戔巧言。’”段玉裁注：“此与残音义皆同。故残用以会意。今则残行而戔废矣。”《广雅·释诂·四》：“戔，伤也。”用例：白居易《秦中吟》：“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清蒲松龄《聊斋志异·小官人》：“戋戋微物，想太史亦当无所用，不如即赐小人。”戋戋jiānjiān：众多；浅少；浅狭；显露。

图三伐fá，属会意字。甲金篆文都从人，像侧面的人；从戈。甲骨文字形像用戈刃架在人颈上砍人的头。本义：砍人头颅，或用“戈”击杀。《说文》：伐，击也。《广雅》：伐，杀也。引申指对他人武力上的征讨或言辞上的诛责；砍、击、斗争、讨伐、伐树等。以“伐”组成的字有：阀、筏、垡、茷等。与“伐”组成的词和成语有：伐木、伐善、伐罪、伐匪、讨伐、砍伐、采伐；伐树削迹、伐毛洗髓、标同伐异、党同伐异、吊民伐罪、口诛笔伐、南征北伐、大张挞伐。用例：《孙子·谋攻》：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圣经·何西阿书6:5》：“

因此，我借先知砍伐他们，以我口中的话杀戮他们；我施行的审判如光发出。”

       图三A戍shù，会意字。甲金篆文从人，像人侧视形；从戈，如图一的冷兵器戈。今字

“戍”，左边的丿丶是“人”字的变形，就是甲金篆文的“人”，这里做为部件。“戍”即站立的人手持戈。会意守卫边疆。“戍”本义指防守疆域。可引申为军队驻防、驻地营垒、卫戍、城堡等。《说文》：“戍，守边也。从人持戈。”从“戍”取义的字多与防守等义有关。与“戍”组合的词语有：戍守、戍卒、戍卫、卫戍、戍边等。用例：《左传·定公元年》：乃归诸侯之戍。苏辙《民政策下五》：戍边之谋，始于秦汉。

       图三B戎róng，会意字。是通用规范汉字中的一级常用字。甲金篆文右边都从戈，即如图一的古代用于进攻的冷兵器“戈”。左边从甲，像铠甲片间的十字缝，代指用于防御的铠甲。“戎”本义是兵器的总称。《说文》：“戎，兵也。从戈、甲。”我手头的《说文》戎写作“甲+戈”的合体。可引申为战争、征伐、军旅、相助等义，又引申指兵器的使用者——兵士、军人，或指与军事有关的事情。戎在上古时期又指称中国西部的少数民族。“戎”可单用也可成为部件。作为部件的字有：绒、㲓、狨（marmoset）、羢等。与“戎”构成的词语有：戎装、戎服、戎心、戎首、戎马生涯、戎马一生、投笔从戎等。用例：《诗·周颂·烈文》：“念兹戎功。”（注：戎=大）《诗‧大雅‧常武》：“整我六师，以脩我戎。”《孔子家语‧弟子行》：“材任治戎。”

        图四国，繁体字國，属会意字。甲骨文从口，表示城池或国土；从戈，表示用武器守卫国土与城池。之后金篆文在口下加一字形，表示界线，表义更明确。古汉字“或”通國、国。金文“或”源自西周早期青铜器何尊（图四A）的铭文，“宅兹中或”的“或”。古邦国是一座城池及周边的地域。

地域义的“或”加土成“域”。繁体字國，从囗wéi，表示国家有四方八面的疆域；从或。“国”本义是邦国。《说文》：“或，邦也。”总之，“国”包括了国家的土地、人口、国界、防卫队等。也显见从甲骨文到繁体字，“國”字不断地繁化。之后“或”借为或且、或者等的或，而且有借无还。国可引申为都城、一国之内最出色的、可代表国家的事物，如国宝、国粹等。以国组成的字有：帼、掴、蝈、啯等。与“国”组合的词语有：国宝、国币、国防、国画、国家、国际、国籍、国民、国庆、国情、国企、国旗；岛国、敌国、帝国、邻国、盟国、殉国、祖国；国务院、国际歌、源流国、中立国、宗主国、国泰民安、祸国殃民、民富国强、保家卫国等。用例：司马迁《报任安书》：人固有一死，或（有的）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圣经‧诗篇2:8》：你求我，我就将列国赐你为基业，将地极赐你为田产。

        图五捍hàn，属形声兼会意字。甲骨文从戈；从方口或双口形，义同，表示古代护身、防御武器盾牌之形。《说文》：捍，盾也，从戈旱声。（注：我手头两本《说文》没收“捍”，都有“扞”。）“捍”的本义为护卫。引申为保卫、保护、遮蔽、坚实、张开、强悍等义。小篆的字，变成左从手，右从干gàn。今字“捍”是“扞hàn”的后起字。《广韵·翰韵》：“扞，以手扞，又卫也。”扞，以手抵抗、抵挡。组合的词语有：捍卫、捍御、捍国护民、捍御国民、捍御外侮等。用例：《后汉书‧郅惲传》：先是长沙有孝子古初，遭父丧未葬，邻人失火，初匍匐柩上，以身扞火，火为之灭。

         此外，还有好多字都有“真戈”的部件，比如图五A：聝guó，以戈断耳。古时战士割俘虏的左耳计数报功。馘guó，以戈割首。古代打仗把断首系在戈缨上叫馘。（注：“馘”引自《甲骨文读本》。新的辞书只收馘。《现汉7》和《新华字典》把聝归在馘下，聝反而成为馘的异体字。《现规4》、《通用规范汉字字典》和《全球华语大词典》只收馘而不收聝。五部辞书的释义都用“聝”义，即割敌人的耳报功。馘是“以戈断首”，怎么变成“以戈断耳”的聝了呢？不通啊！）戏（戲），奴隶持戈斗兽取悦他人。今“戏”原义已失，以引申义传世。戟jǐ，是戈和矛的结合体，所以集合了戈与矛的优点。戒，单手或两手持戈，表示戒备森严。截，小篆从雀从戈。义为以戈击鸟或截断某事物。武，从止，即脚。从戈，即武器。持戈行进，出征讨伐。戕，抢也。他国臣來弑君等。

         特别一提的是图五B甲骨文“过”，本义是经过、行走过。从彳，像行至路口之形；从止，像脚形。部件“戈”，只标声，“过”属六书的形声字。可见即使商代文字，已成熟到懂得以标声符号创字了！而且还不少。

 有些字，甲骨文明明从“戈”，规范汉字却不见了“戈”，例如：图十，歼（殲）jiān，以戈砍杀多人。何/荷hè，肩上扛着“戈”。“宓”mì，藏戈入室。肇/肈zhào，持“戈”破门，象征国破家亡。

 

从“戈”但不是“戈”的字

     从“戈”的字相当多，但不是所有的“戈”都如图一的“戈”，它是别的兵器。接下来，让我们看看“非戈”字。

图六，“我”属象形字。甲骨文像古兵器，长柄，斧形，刃部有三尖齿。本义指带有尖齿形的兵器。西周金文承袭甲骨文，但形体有变，长柄讹化成戈。小篆的“我”像今天规范字“我”。据郭沫若“我”是“錡qí”的象形初文。我们常说“我”，左边是“手”，右边为“戈”，即手握戈。殊不知根本不是如图一的“戈”，而是整个字代表带有三尖齿的长柄武器！左边也不是“手”，而是像尖齿的刀具之形。今“我”本义废，引申为第一人称代词“我”。《合集》116：“丙戌卜bǔ，王我其逐鹿获？”卜中的“我”是第一人称代词，为商王之自称。以“我”作义符的字有“義”（义）。以“我”作声符的字有：哦、娥、莪、饿、鹅、俄、蛾、峨、皒等。以“我”组合的词语有：我们、我国、我校、忘我、自我、我行我素、我见犹怜、自我中心，自我主义、依然故我等。以“我”组合的名句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再犯我，斩草除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基督徒祷文：“父啊！求你对付这个‘老我’，好让我有你的生命……”注：“老我”代表的是属肉体与基督相敌的一切性情，它往往是基督徒成圣的阻碍。

        图八“戊wù”，属象形字。甲骨文像狭身、长柄、有肩的兵器斧子之形，斧刃一般呈弧曲状。“戊”本义指斧子。引申为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第五位，也用作人名。从“戊”的字多与斧子、天干等义有关。以“戊”作义符的字有：戚、成。以“戊”作声符的字有：茂。我们被告知“戊”是由丿+戈组成的，其实整个字就是一种兵器，特别是甲骨文更像原来的物件。今天原义废。

        图七“戌xū”，属象形字。甲骨文像宽刀、长柄类的斧钺兵器之形，斧刃一般呈平直之形。“戌”的本义为平口斧钺兵器。后借以表示：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第十一位；十二生肖中的“狗”；五行中的“土”；月份，即九月份；时间（时辰，每个时辰两个小时），即戌时：19至21时，还可以细分为“戌初”指时间19时至20时，“戌正”指20时至21时等。甲骨文的“戌”与原物件相似。金篆文和规范字的长柄讹化成“戈”。小篆则像“戈”字的左边加“丿”和“一”。《说文》：“戌，灭也。戌代表九月，这时阳气微弱，万物都已成熟，阳气向下入地中。五行的土，产生在位于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中央的‘戊’方位，在戌月鄙九月气势最旺盛。由‘戊’含着‘一’表示。”以“戌”作义符的字有：威、烕、咸。“戌”组合的词有：戊戌、庚戌、甲戌、戌日、戊戌变法等。

        “载”属会意字。甲骨文像人伸出两臂，手持熟食祭神。也有部分甲骨文和之后的文字讹化成从“戈”。“载”的本义是献熟食祭神。可引申为装载、充满、设置、乘坐、开始、记录、年岁等义。载，繁体字載。《说文》：乘也。从车，（土+戈）zāi声（请参阅图九B）。从“载”取义的字多与载满、持物、记载等义有关。与“载”组合的词有：载波、载荷、载客、载送、载体、载誉、载运、载重、搭载、满载、上载、下载、载入史册等。《周易·乾·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唐殷尧藩《端午日》：“千载贤愚同瞬息，几人湮没几垂名。”

可见好多从“戈”的字都是别的兵器，不是戈。这里再列一些（图九A）：成，以“戊”劈或斩物。灭（滅或烕），以戊灭火，繁体字有部件“戊”。戉（钺）

甲骨文像字母“P”，是斧钺，另一种兵器，也看似含“戈”。戚，甲骨文是长柄、戉形、带针刺状的兵器。咸，甲骨文从戌从口，以“口”喊杀，表示征战、征伐。威，甲骨文缺如，金文从戌从女，像女子拿着象征权威的斧钺，本义是强大的力量和令人敬畏的气势。无论成、戊、戌、戉、灭、戚、咸、载、我、威，都有一个共同点，即右边都有“戈”但非“戈”。其实戊、戌、戉、我和戚的古汉字，整个字像原物件，不能再拆分了。

        图九B的字，读音zāi，也看似从“戈”，其实由才、戈合成，今天由土、戈组成。电脑中很多字体也找不到这个字，但《说文解字》和《康熙字典》有它的踪影。我手头的甲骨文材料，找不到它。甲金篆文的字来自《维基字典》。这里我暂用“土+戈”来代替图九和图九B的这个“土+戈”的字。由“土+戈”字构成的字如：哉，从“土+戈”，口声，遭受死刑的人，呼号申冤；栽，从木“土+戈”声，本义是为了筑墙而竖立木板；裁，从衣从“土+戈”声，裁制衣服等。

综合论述

大家可能会说汉字真的无厘头，也太难了！明明是从“戈”，怎么又说“非戈”呢？部首查字中，从“戈”“非戈”和“土+戈”的字，都可以在“戈”的部首中查到！其实部首是为了查字的方便，用了“多开门户”，部首查字法把“戈”符号化了。本文试分析字理。

还有令大家难以记牢，甚至讨厌的戊、戌、戍、戎四个字，一半是从戈，一半从“非戈”。“戍”“戎”二字都从戈。今“戈”有战争义，“戊戌”从非戈，寓意不要战争。中国历史上恰巧有“戊戌变法”，它不是战争而是要改良的。“戊戌变法”指1898年（农历戊戌年）以康有为为首的改良主义者通过光绪皇帝所进行的资产阶级政治改革，主要内容是，学习西方，提倡科学文化，改革政治、教育制度，发展农、工、商业等。

往大处想，任何文字只要还在用，它都有一些比较容易引起误会、混淆的字，同时也会跟着时代在改变。汉字从甲骨文起，历经金文、籀文、小篆、隶书、楷书、草书、行书，还有手头字等，历代都在改变、简化或繁化。直到中国公布了《通用规范汉字表》，我们才有“规范汉字”，这规范汉字好大一部分是“简化字”。自此汉字才比较稳定些，同时汉字进入电脑，上了网络，也有更好的辞书。从此汉字的对错有了更好的依据。

       规范汉字也有很多符号字。一符多用情况，跟上述古文的“非戈”变成符号“戈”相比，简直是大巫见小巫。请看图十一的“又”字。甲金篆字的“又”都是自下往上的手，义为右手。属象形字。上部像手指，下部为手臂形。字形只见三指，表示略不
过三，或以三为众。含右手或手的字有：友、受、反、发（發）、叟（叜）、殳shū（手持长柄圆头兵器捶打、投掷。）、臤qiān（用手抠目）、皮、叉、驭、度、奴、侵、取、支、变（變）、曼等。

规范汉字单单一个“又”，成了很多字的符号，比如：1.仅（僅）、2.汉（漢）、2.难（難）、2.叹（歎）、2.艰（艱）、3.对（對）、4.劝（勸）、4.权（權）、4.观（觀）、4.欢（歡）、5.双（雙）、6.邓（鄧）、7.戏（戲）、8.凤（鳳）、9.叙（敘）、10.鸡（雞）、11.圣（聖）、12.泽（澤）、12.择（擇）、12.绎（繹）、13.树（樹）、14.叠（曡，晶+冖+且）、15.爱（愛）（注：繁体字的愛，是倒写的止）、16.发（髮）（注：髮，形声字。下部从犮bá声，整个字是“走犬貌”，不是“又”）16.跋等。

综上，好多“非戈”的字从金文就开始讹化了。“戈”和“非戈”今天都从“戈”，这已成事实，接受它吧！若再创一些符号来代替“非戈”，我们不是要多学很多字、部件和符号吗？同样的，今天的规范汉字，可看到更多一符多用，这样可以精简很多汉字，加上简化汉字，精简汉字等方法，使得汉字有今天这样易学、易识、易写、易记、易用、省时等辉煌的模样。生活在地球村的我们，肯定希望汉字还会继续变，而且一定变得更美观、更实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