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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4日星期二

童年乐园

 童年乐园

雷贤淇南京大学韩江中文硕士班第五届校友

本文曾发表于2026年12月的雨花石第六期

 

我老家在二条路新村,又叫转弯”。家前面一带,特别是那条河,是我童年时主要的乐园。这河有两个源头:一在三伯公芭(福州话园地或园叫芭,如橡胶园叫树奶芭,油棕园叫油棕芭中间段;另一个在建华国民型华文小学(简称建华)。今天穿过建华中间部分的河填平了,后面的空地变成了操场,河改道绕操场旁边过。

我读书时,建华母校边的最后一间课室,我们称之为楼顶班(楼上班)。整间课室只有面向礼堂的一边有门可进出。进班不必爬楼梯,就可直接进班。课室的另一边没门,有窗,从窗望外,倒有在楼上的感觉,因可看到“楼下”,这一边地比较低,连走廊也是斜斜的往下降。全校只有这班的地面铺着木板,其他班都是单层木料建筑和水泥地面。

“楼下”两面没墙,两面有墙。连接另一班的有,另外一面就在“楼顶班”有门的一边。“楼下”除了砖砌的大柱,还铺上水泥地面。因中间有好多砖柱,也比一般的课室矮,根本不能上课,就这样空着。

这是最尾端的一班,再下去就是河特别是开窗一边的河,是校地和橡胶园的分界河,长年有水从地下冒来,这河就是上述河的其中一个源头。从河边看这楼顶班尾端,就像马来高脚屋。雨季时,楼下满是水。水退了,我们去捉滞留的鱼。

下课时,我最喜欢去河边看鱼,鱼上来换气最好看,鱼头冲上水面,张口”一声,喷出水泡,马上转头下潜。河对岸,野树枝上,常常看到一只老鼠,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大家互相欣赏,相安无事。

这河流经学校食堂旁边,经过光智树奶芭的中间部分,和三伯公芭的河汇合然后在光智和三伯公芭的界处,流向芭头,再流过三伯公和姑奶奶的芭头,最后从爷爷的芭大约一英亩穿过,把爷爷的芭分成前小后大两段。这河经过曾南京的芭之后,才穿过马路,最后流经新村和很多树奶芭和沼泽地,才流进力侨(Lekir)的大海。河把二条路新村分成两个部分,靠近街上的那一部分比较多人住我们的家也在这一部分。更妙的是河横穿过大马路成了个“十字架”。好像在提醒我们,实兆远区是牧师去中国福建福州十邑招募的垦荒者开垦的。

较小部分,只有中华墓园对面一边有住家,住家和坟场只一条大马路之隔。它叫中华墓园,乃因是由甘文阁中华公会第一任会长方肇融申请到的。方肇融是方鲍参的长公子。1903年,带领363名垦荒者来甘文阁垦荒的其中一位牧师就是方鲍参。他和他的太太就埋葬中华墓园和我曾祖父一样都在路边第一排。墓园很大,从大路旁的曾南京芭尾,直到学校后面的大操场边,经过八个芭尾。我们当年从来不敢去靠近墓园或墓园玩,怕有鬼。当年二条路、格尼市(三条路)、甘文阁福清洋等地的人都埋葬在这里。今天已经埋葬满了。据大家的估计,埋葬在墓园里的死人,比二条路现在居住的人口多。

三伯公芭和姑奶奶相邻的源头的水较,水从地里冒出来的,特清洁冰凉,也较少鱼。三伯公在水源头附近挖井,井水多到自动流出地面,还建一间简单的冲凉房。旱季时,家里的水井干涸了,大人们都喜欢在这里取水和冲凉。我们这些小屁孩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冲凉,个个脱得光溜溜的。

三伯公、姑奶奶和爷爷的芭,三芭毗邻姑奶奶的芭在中间,两边有哥哥保护,妙!其实我们的家还有警察局保护。三兄妹的家也毗邻,最靠近警局的是姑奶奶家,接着是成珠堂叔(三伯公的长子)的家,我们的家排第三,第四是三伯公的家,最后是我大哥的家。后来,成赛堂叔(三伯公的次子)也搬回来,在三伯公的芭建屋安家。爷爷、奶奶和叔叔一家,过后也在爷爷的芭建屋住下来,老家留给我们。不久二姑一家也在爷爷芭安家落户,我们这一带更热闹了,大人小孩共百多人,单单小孩就有好几十个。

我们家前有土路和空地,河与沼泽地就在空地和三伯公、姑奶奶的芭头之间。姑奶奶和爷爷芭的这段河鱼多,姑奶奶芭头的沼泽地也比较大,还有个池塘。

我们堂表兄弟姐妹最喜欢在河边的草丛中玩,捉豹虎(一种很喜欢打架的蜘蛛)和捉鱼,打架鱼捉的最多。我们常玩的游戏是老鹰捉小鸡、mingming kukkuk(古田话捉迷藏),malak niak ceik(警察捉贼)。特别是后两种游戏,姑奶奶的芭头到处是草和灌木,随便一躲,就得找老半天了。我们也会去姑奶奶芭玩跳绳、拔河、跳格子、接力游戏……


大家玩腻了,就去采河边水果吃,有番石榴、木瓜、芒果、红毛丹和青橄榄(红毛沙梨amra/ambra)等。我们连河边的popokji也照吃不误,这一种野生植物的果,果肉像百香果,叫毛西番莲。茎上有卷须攀附在其他植物上。

旱季时,姑奶奶芭头的河水少了,但靠爷爷芭的池塘水则永远不干。这时,爷爷来姑奶奶芭头的芦苇草下抓泥鳅。他用锄头除去上面的水草,烂泥中,常常可看到好几只泥鳅在一起。我没见过这种鱼,爷爷说这是wongtiang(泥鳅)。它们躲在河的芦苇草下有点水的烂泥中熬过旱季,雨季来了,它们又是一条好汉!

爷爷芭中的河,长满水芋头和其他水草,我们常在河较浅的地方捉打架鱼、鸭母螺(田螺),这螺好吃。过后,爷爷芭的橡胶树翻种了,河也挖深了。只要河里泥堆积多了,就再挖一次。

挖上来的河泥,晒干后,滋生很多蚯蚓。我们用锄头挖蚯蚓给小鸭小鸡吃。锄头一翻泥,小鸭子冲前去抢蚯蚓吃,特别是一条蚯蚓两只小鸭抢,最好看。有时不小心,鸭脚被我锄断,最伤心的是小鸭子的头被锄断了!当然不只我一人,二姑也锄断过小鸭的头,还哭丧着脸,拿着身首异处的小鸭,给我爸爸看。大家除了惋惜,什么办法也没有。后来,我发明不在原处连续锄,当小鸭在抢吃蚯蚓时,我赶快到远离鸭子的地方锄,这样不断地更换地点,就会减少锄到小鸭。直到小鸭吃饱了,才赶它们下河游泳。

爷爷趁橡胶树还小,在两行橡胶树之间种菜,有黄瓜、地瓜、苦瓜、萝卜、长豆、白菜、菜心、香菜、芹菜,等等。我们玩的范围也扩大到爷爷的菜园。奶奶去包苦瓜,我们也跟着去“玩”,帮忙拿纸袋,拔苦瓜畦上的草……奶奶缠脚,在园里走动很不容易。纸袋是用报纸和刚割下来的胶汁糊的,我们这群小瓜(小屁孩)就抢着拿去晒。

爷爷浇水,我们也跳上跳下,帮忙看。特别是爷爷挑着两大桶水,一步一步地从井里顺着梯子吃力地往上走,我最佩服,不断地拍手。爷爷不让我们在井边玩,太危险了。夕阳下,爷爷浇水时,常常看到水花中的彩虹,美极了!

只要爷爷不在园里,我们就“帮忙”吃黄瓜。其实,家中卖不出的,不怎么美的黄瓜多得很,我们就喜欢采树上的黄瓜吃,不知爷爷有没有发觉,总之,没被骂就是了。堂表兄弟姐妹吃得最绝的就是拔地瓜(豆薯/sengkuang)吃,茎蔓又种回,茎蔓无地瓜和根肯定被爷爷骂了

我喜欢在放学后或周末,以蚯蚓作鱼饵,在爷爷芭的河钓鱼。上钩的鱼有鳢鱼、鲶鱼、攀鲈、黄鳝,等等。有一次,正钓着鱼,却下起雨来!我拖着鱼竿跑,鱼钩在水面不断地跳动,跑到河边的橡胶树和红毛丹树下,正打算放下鱼竿,收拾其他的用具回家。谁知这一慢下来,一只大tulihkouk(攀鲈),张着大嘴冲上鱼钩!哈哈,跑着都能钓到鱼!攀鲈在陆地上用它坚硬的鳃盖左右摆动,再加上它的身体扭动匍匐前行,即使在陆地上很久都不死。有时它会成群从较少水,不适合居住的地方“”到另一个多水宜居的地方居住。抓到它用湿布或湿麻袋一包,很久都不死。攀鲈是一种很聪明的鱼!

有一次,在爷爷芭的河边垂钓。河边的红毛丹熟了,正要采,碰见一只颜色鲜艳的七彩蛇,缠绕在树上。我用采红毛丹的棍打它,无论用打、、挑,用土团丢……都打不到。这蛇也够凶,眼睛随棍,棍一靠近就咬。它的凶猛样,使我悚然。人蛇大战好一段时间,总算干掉了它。平生唯一的一次,打死树上的蛇。

我也喜欢用爷爷自己做的簸箕,下河捕捞鱼,捞到的有丝毛足鲈、河虾、鸭母螺等。有时也会捞到躲在草丛里来不及逃跑的大鱼。有一次,在水草丛中捞到一只从来没见过的鱼,相当大,全身雪白,鱼鳞亮晶晶的。捉回去,爸爸、哥哥都叫不出它的名字。这鱼刺少,肉厚好吃。可惜就此一只,以后再也捞不到了。

那时代,去捉鱼、游泳等,爸爸妈妈都不会打骂。一次,我在姑奶奶芭头河里捉打架鱼,脚被木板上的铁钉刺到,从脚底的两脚趾之间穿到上面来,痛死我了!爸妈没打骂,也没看医生,全由爸爸用土方法医好。

一天夜里,在三伯公和我们家之间,我们听到像拖铁罐子的声音,从家后面拖到屋前去。第二天早上,三伯公也说听到声音。大家去查,有血迹从三伯公家后的一棵榴梿树开始,到河边,不见了!怎么到河边就不见了?!是从河里上来的水鬼吗?

我没见过三伯婆伯祖母,很早就过世了,三伯公个女儿也嫁了,就叫孙女美(我的堂姐)来帮忙洗衣做饭。一天早上,堂姐正在家后的井边洗衣突然雷声巨响,井边曾染血迹的榴梿树被打中,亮火光,冒烟!吓得堂姐尖叫,感谢主,没人命伤亡。不久,榴梿树死了。大人们都说,树上的魔鬼或水鬼被雷打死了。我们堂表兄弟姐妹说得更绝:“傻鬼敢在我雷家撒野,我们就叫‘雷公’杀它!”三伯公家的后面有好几棵榴梿树、椰树和芒果树,偏偏就打这棵榴梿树,它也不是最高的,奇怪!

爷爷三兄妹不识字,三伯公每天叫爸爸报告新闻。家里没报纸,爸爸去咖啡店看。晚上,爷爷、三伯公等聚在屋外除了听我爸爸报告新闻,还有谈天说,我们这班小屁孩,也围着,静静地享受大人报告新闻、评论新闻、讲唐山的故事。当时没有电视,这是我们晚上唯一的消遣。

上了中学,钓鱼、抓鱼、玩游戏……全停了。整天忙着读书、养猪、割老板橡胶园的橡胶赚学费。

1972年我进师范,毕业后,到处为家。绕了一圈回来,爷爷、奶奶、姑奶奶和三伯公都陆续过世了其他的堂表兄弟姐妹,嫁的嫁,娶的娶,工作的工作,散了,有的搬到外国去了,有的也过世了,我也搬去甘文阁(又称牧师楼)住了。今天人去屋空,有的改成外国工人宿舍三伯公的房屋全倒塌了!

主要的原因是二条路除了2500英亩,约833芭的油棕园,没有任何轻重工业。一芭三英亩,833不够每户居民一芭。居民只好离乡背井,另谋出路了。

回想河里的鱼虾,河上的鸭子,河边、树上的翠鸟,河边的水鸟蛋、鸭蛋、鹅蛋,爷爷种的甘蔗、木瓜、凤梨,各种蔬菜,叔叔养的蜜蜂,三伯公芭头芒果树上的鸟蛋……哦!哦!哦!全没了!亲人四散,各奔前程。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唯河水长流,有的相见不易,有的永远见不到了,唯有梦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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